Cliffchaos 2007-8-13 22:03
吳漢殺妻民間故事與史實的差異
現在一般人對歷史的認知,可以透過教科書和百科全書得到。但中國古代以至近代,普羅大眾對歷史的認知,尤其是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跡,往往來自小說、戲劇。然而,這些小說、戲劇的內容或情節經過藝術加工,往往與史實不符。 一般讀者和觀眾未必能辨別真偽,亦無意探究,容易信以為真,影響非淺。最顯著的例子是《三國演義》的曹操,人們第一個觀念,便是舞台上白臉的大奸角。其實不少歷史人物,如包拯、關公、楊六郎都一樣,經過加工塑造,與實際事跡行誼相去甚遠。
民間有「吳漢殺妻」故事,後來演變為京劇、越劇的劇目《斬經堂》,而粵劇《一把存忠劍》,亦是以吳漢殺妻為故事原型。若以正史所記述吳漢事跡來對比,便發現民間故事故事與史實有不少差異。故事內容梗概如下:
吳漢是南陽郡宛縣人,其父原本是漢朝大臣,外戚王莽弄權,弒殺漢平帝,圖謀篡奪,吳父不願同流合污,被王莽害死。吳漢母忍辱存孤,撫養吳漢成材。王莽篡位稱帝,招募勇士為護衛,吳漢應募,因智勇過人,得到王莽賞識,以女兒南寧公主下嫁,並任命為潼關總鎮。吳漢不知王莽是殺父仇人,也不知王氏篡漢底蘊,因此對王莽忠心耿耿。
王莽掘地得一碑碣,上有「劉秀為天子」字樣,心甚不悅,下令通緝「妖人劉秀」。適逢有漢朝皇族劉秀,世居南陽,在長安太學讀書,為人疏財仗義,甚得豪傑之士敬重,暗中有光復漢室之志,卻因通緝令而無端惹禍,匆忙潛逃出關,欲返南陽家鄉避難。吳漢奉旨在潼關稽查行人,截獲劉秀,準備押送長安,獻給王莽處斬。吳漢將捕得「妖人劉秀」,為岳皇立功之事向母親報喜,母親聽聞大為震驚,命吳漢立刻釋放劉秀。吳漢不明母親用意,拒絕釋放劉秀,母親只好將往事向吳漢直言,並取出父親臨終前所付託之漢朝先帝御賜「存忠劍」,訓示吳漢必須報滅國殺父之仇,先斬南寧公主,與漢賊王莽斬斷關係,棄官追隨劉秀,復興漢室,完成先父遺志。
吳漢生性純孝,不敢違抗母命,於是提劍入內堂,準備誅殺公主。但公主秉性賢淑,與吳漢感情甚深,吳漢見公主正在經堂念經,誠心禮佛,祝禱家姑及丈夫康寧,不忍殺之。躊躇之際,公主見吳漢持劍進入,心生疑惑,細問究竟,吳漢以實情相告,公主震驚悲慟,夫妻相對痛哭。吳漢情義兩難,公主突然奪劍自刎而死。吳漢將公主自刎稟告母親,母親十分哀痛,吩咐吳漢厚葬公主,然後返回房內自縊喪生,使吳漢無所牽掛,專心輔助劉秀開創中興事業。其後吳漢成為劉秀中興功臣,名列雲臺二十八將之中。
「吳漢殺妻」故事講述吳漢為南陽郡宛縣人,協助光武帝劉秀光復漢室,為後漢中興名臣。這點上是與史實相符的,按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記載,吳漢是南陽宛人,拜為大司馬,封舞陽侯,謚忠侯。論曰:「吳漢自建武世,常居上公之位,終始倚愛之親」。而贊曰:「吳公鷙彊,實為龍驤。電埽群孽,風行巴、梁。虎牙猛力,功立睢陽」。
然而,「吳漢殺妻」故事講述吳漢的出身和如何追隨劉秀,與正史記載則有很大差異。先列出兩者的差異如下:
出身
「吳漢殺妻」故事:其父是漢朝大臣,王莽圖謀篡位,吳父不願同流合污,被王莽殺害。其母忍辱存孤,撫養吳漢成材。
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:家貧。
任職(隨劉秀前)
「吳漢殺妻」故事:先為護衛,得王莽賞識,以女兒南寧公主下嫁,並命為潼關總鎮。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:初為亭長,因賓客犯法,亡命漁陽,於幽、薊一帶以販馬為生。後於更始一方,任安樂令。
活動地點
「吳漢殺妻」故事:潼關(陝西東)
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: 幽、薊(河北)
人物關係
吳漢殺妻」故事:為王莽女婿。
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: 得更始帝使者韓鴻賞識。
如何追隨劉秀
「吳漢殺妻」故事:吳母吐露真相,迫漢殺妻以表心跡。漢徘徊情義,其妻與母相相自殺,使漢無所牽掛,釋放劉秀並一心追隨之。
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:劉秀用兵河北平定王郎,鄧禹薦舉吳漢。漢得以見用。
從上列出民間故事與正史所記的出入地方,必然有虛構的人物和情節。先說吳漢的出身。民間故事說他是忠臣之後,其父被王莽所殺,由母親撫養成才。但正史只記「家貧」兩字,並無述說其父母是何人。范曄的《後漢書》是據《東觀漢記》編撰而成,後者是後漢官方史書[1]。孔子的春秋筆法,被史學家奉為圭臬。故按理,民間故事所說吳漢的出身,應在正史裡大書特書,以顯忠義之道。因此,民間故事所說吳漢的出身,顯然是虛構。
其次,民間故事續說吳漢應募為王莽護衛,因智勇過人,得到賞識,被王莽招為女婿,並提升為潼關總鎮。按《後漢書.彭寵傳》所記:彭寵於地皇中與吳漢亡命漁陽,隨後於更始帝下出任安樂縣令。又按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和《資治通鑑.漢紀》記載,吳漢在亡命前為宛縣之下的亭長,其地在現今河南西南。而吳漢亡命期間與及在更始之下做縣令,其幽薊和安樂縣,兩地皆在現今北京市一帶。而潼關位於黃河與秦嶺之間,即現今陝西東南。顯然,吳漢並無曾經活動於潼關一帶,更遑論在潼關出任將領。兼且「潼關總鎮」一職甚有問題,漢時將軍以下武官稱「尉」,如壘尉、都尉。按《漢書.王莽傳上》記載:王莽建立新朝後於長安一帶置五威將軍,又於天鳳元年於中原地區置屬正,職如都尉,並無「總鎮」一職。而「總鎮」叫法出於明清,明朝為了鎮守邊關,遣兵出征,設「總兵官」一職,簡稱「總兵」。「總兵」所轄的部隊稱「鎮」,故「總兵」也稱之為「總鎮」。中國文人對官職稱謂習慣使用古代叫法,如明人筆記有時稱內閣大學士首輔為宰相,所以只會述撰現今的文本出現古代官名,斷無描述古代之文本出現現今官名。故此,民間故事說吳漢身為潼關總鎮,應是明清以後文藝工作者對古代官制不熟識下加工塑造,虛構出來。
此外,民間故事說到王莽以女南寧公主下嫁吳漢。查諸史書並無南寧公主之記載。《漢書.平帝紀》:「(元始)三年春,詔有司為皇帝納采安漢公莽女」,「二月丁未,立皇后王氏,大赦天下」。又《漢書.王莽傳下》記王莽於地皇二年正月,封庶生女□【上曰下華】為睦脩任、捷為睦逮任。而《資治通鑑》記王莽以庶女嫁給後安公須卜奢,胡注此女為捷。揆諸史料,相信南寧公主應無此人,兼且收錄於台灣的國家文化資料庫中的《斬經堂》版本中,王莽的女兒是月英公主。同時,民間其他大部分現存版本都說莽女名叫王蘭英,不用公主封號。一個人物出現不同名字,顯示出現存「吳漢殺妻」的故事並不是原型。正如中國其他民間故事、小說那樣,《斬經堂》是經過不同時期的藝術工作者的加工。再者,吳漢一介平民,而王莽既有「四父歷世之權」(《漢書.王莽傳下》贊語),復亦為天子,地位尊隆,按理王氏斷無與之結為姻親。故此,在史料上和民間故事不同版本的流傳上來看,吳漢取王莽女兒為妻,顯然是虛構情節。
民間故事描述吳漢追隨劉秀的情節,查之正史並無記載。民間故事謂王莽掘地得一碑碣,上書「劉秀為天字」字樣,遂下令緝拿妖人劉秀。史籍中只有《資治通鑑》有類近的記載,卷三十八〈漢紀三十.王莽地皇三年〉:「(劉)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,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,少公頗學圖讖,言『劉秀當為天子』;或曰:『是國師公劉秀乎?』秀戲曰:『何用知非僕邪!』坐者皆大笑。晨心獨喜」。此史料亦見於《東觀漢記》卷一,〈世祖光武皇帝〉,惟「是國師公劉秀乎」一語,則《東觀漢記》是「國師劉子駿也」。顯然,民間故事是以讖言「劉秀當為天子」一句,加以渲染虛構[2]。
此外,民間故事又謂劉秀世居南陽,在長安太學讀書,為人疏財仗義,甚得豪傑之士敬重,暗中有光復漢室之志。按《後漢書.光武帝紀上》記:「(光武)性勤於稼穡,而兄伯升好俠養士,常非笑光武事田業,比之高祖兄仲。王莽天鳳中,乃之長安,受尚書,略通大義」。據《後漢書》注引東觀記,劉秀是受業於中大夫廬江許子威,似無就讀於太學。兼且愛結交豪傑,心懷復興漢室之志的是其兄劉縯。《資治通鑑》卷三十八〈漢紀三十〉【王莽地皇三年】:「縯性剛毅,慷慨有大節,自莽篡漢,常憤憤,懷復社稷之慮,不事家人居業,傾身破產,交結天下雄俊」。按《後漢書.光武帝紀上》所記,劉秀於地皇三年,因門下賓客犯罪,而避走新野,販賣穀物於宛,李通以圖讖勸說劉秀起事。新野與宛,兩地皆在鄧州,屬南陽郡境,劉秀起事前均在南陽郡內活動,起事亦因李通勸說。並不如民間故事所謂因通緝令,而匆忙潛逃出關,欲返南陽家鄉避難,在潼關被吳漢逮過正著。
上述民間故事情節:劉秀潛逃離開長安避禍,於潼關被吳漢所捉。與正史中所記劉秀與吳漢行誼加以比對,顯然民間故事情節是虛構的。
民間故事續說吳漢從母親口中得知王莽是其殺父仇人,而吳母取出先帝御賜「存忠劍」,訓示吳漢必須報滅國殺父之仇,先斬南寧公主,與漢賊王莽斬斷關係,繼而追隨劉秀,復興漢室。吳漢生性純孝,不敢違抗母命,於是提劍入內堂,準備誅殺公主。但公主秉性賢淑,與吳漢感情甚深,吳漢見公主正在經堂念經,誠心禮佛,祝禱家姑及丈夫康寧,不忍殺之。躊躇之際,公主見吳漢持劍進入,心生疑惑,細問究竟,吳漢以實情相告,公主震驚悲慟,夫妻相對痛哭。吳漢情義兩難,公主突然奪劍自刎而死。吳漢將公主自刎稟告母親,母親十分哀痛,吩咐吳漢厚葬公主,然後返回房內自縊喪生,使吳漢無所牽掛,專心輔助劉秀開創中興事業。
此情節是講吳漢如何追隨劉秀,亦是整個《斬經堂》戲曲高潮所在,但與正史的記載有很大出入。
先說正史記載吳漢追隨劉秀的經過。《後漢書.吳漢傳》大意謂:吳漢素聞劉秀英名,意欲歸附,遂游說彭寵帶同漁陽、上谷兩地兵馬一起歸附劉秀。但彭寵部屬意欲歸附王郎,因此彭寵一時未能定奪。吳漢遂用詐,偽造劉秀書信,並使一儒生持偽造的書信往見彭寵,說地方多歸附光武,而王郎號為漢室後裔實非劉氏。彭寵遂決意歸附劉秀,遣吳漢率兵助劉秀,攻擊王郎所部。劉秀於廣阿任命吳漢為偏將軍。鄧禹和其他將領都知道,吳漢不善詞令。而吳漢得以見用,是其後得鄧禹等人薦舉,劉秀召見吳漢後,對他大為欣賞,於是留在身邊。《東觀漢記》卷十序曰:「吳漢起鄉亭,由逆旅假階韓鴻,發筴彭寵,然後遇乎聖王」。正史描述吳漢如何跟隨劉秀與民間故事所說迥異。此外,按《資治通鑑》所記,劉秀於地皇三年於舂陵起事至更始二年持節宣撫河北前,是與其兄縯轉戰南陽、潁川一帶[3]。而上文已述吳漢與劉秀在更始帝被立前,各身處於河北、河南,兩人並無於潼關相遇,更遑論出現吳漢毀家紓難,追隨劉秀,復興漢室。
再者,民間故事中描述吳漢徘徊於情義,不忍殺公主一幕。「但見公主正在經堂念經,誠心禮佛,祝禱家姑及丈夫康寧,不忍殺之」。這節大有問題,佛教傳入中土,見諸正史明確記載是漢哀帝,元壽元年,大月氏來華使者伊存向博士弟子景盧口授《浮屠經》[4]。民間故事中並無說明吳漢殺妻是何年,姑妄以劉秀起事之年,地皇三年為定。從元壽元年到地皇三年,約二十年,佛教的傳播難以如民間故事中場景一樣於家中設有經堂,那麼普遍。而民間信佛漸多,是桓帝以後之事[5]。家中設有經堂應是隋唐佛教大盛之後的事。
綜合上述吳漢與劉秀兩人的出身、任職、活動地點、時間、人物關係等。民間「吳漢殺妻」故事所說:王莽女兒南寧公主、吳漢是王莽女婿、吳漢身為潼關總鎮、吳漢加入劉秀陣營的經過等,實屬虛構,不足取信。故此,歷史學家孟森先生曾謂:「凡作小說,劈空結構可也,倒亂史事,殊傷道德。即比附史事,加以色澤,或並穿插其間,世間亦自有此一體,然不應將無作有,以流言掩事實,止可以其事本屬離奇,而用文筆加甚之,不得節外生枝,純用指鹿為馬方法。對歷史肆無忌憚,毀記載之信用,事關公德,不可不辨也」。
註釋
[1] 所謂「東觀」,就是東漢宮中藏書和史官著述的地方。《東觀漢記》記載東漢
光武帝至靈帝一段歷史的紀傳體史書。此書前後經過163年、幾代人的修撰
才最後成書。唐代以前,《東觀漢記》與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並稱三史。
[2] 范曄《後漢書》並無記載此史料,可能范氏對此史料認為不足信,故無採納。
《東觀漢記》在《隋書•經籍志》記載,全書一百四十三卷,到《舊唐書•經
籍志》則是一百二十七卷,官方收藏本減少了十六卷,《宋史•藝文志》只記
載了八卷,說明絕大部分已經散失。至清代才從類書中輯錄成二十四卷,包
括帝紀三卷、年表一卷、志一卷、列傳十七卷、載記一卷、佚文一卷,最後
刊入《武英殿聚珍叢書》。因此, 推斷《斬經堂》民間故事故事,此王莽掘地
得一碑碣, 上書”劉秀為天字”字樣的情節,應是清朝或以後鋪寫的。
[3] 《資治通鑑》卷三十八至卷三十九,中華書局版,頁1235-1256。
[4] 《三國志.魏書.卷三十》裴松注所引魚豢的《魏略.西戎傳》:「漢哀帝元
壽元年,博士弟子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」。
[5] 《後漢書.西域傳》:「世傳明帝夢見金人,長大,頂有光明,以問群臣。
或曰:『西方有神,名曰佛,其形長丈六尺而黃金色。』帝於是遣使天竺問佛
道法,遂於中國圖畫形像焉。楚王英始信其術,中國因此頗有奉其道者。後
桓帝好神,數祀浮圖、老子,百姓稍有奉者,後遂轉盛」。
參考書目
范曄《後漢書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64。
司馬光《資治通鑑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63。
班固《漢書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62。
劉珍等撰,吳樹平校注《東觀漢記》,中國古籍全錄
[url]http://guji.artx.cn/Article/7052.html[/url]
新校本《後漢書》,台北:中央研究院,漢籍電子文獻,瀚典全文檢索系統
[url]http://www.sinica.edu.tw/~tdbproj/handy1/[/url]
新校本《漢書》,台北:中央研究院,漢籍電子文獻,瀚典全文檢索系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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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校本《三國志》,台北:中央研究院,漢籍電子文獻,瀚典全文檢索系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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