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民 聲 冰 室 的 老 闆 娘 , 是 個 瘦 骨 如 柴 的 小 女 人 。
五 呎 身 軀 、 九 十 磅 不 到 , 嶙 峋 的 臉 上 , 陷 了 一 雙 無 神 的 眼 睛 。
幾 十 年 了 , 她 一 直 在 強 大 壓 力 下 生 存 。 童 年 得 不 到 愛 , 嫁 了 丈 夫 、 丈 夫 又 離 家 他 去 , 她 一 個 人 擔 起 家 庭 生 計 , 帶 住 三 個 兒 子 , 在 大 坑 獨 力 奮 戰 , 憑 一 股 不 尋 常 的 拼 勁 , 把 民 聲 由 一 間 簡 陋 茶 檔 , 打 造 成 今 天 明 星 都 幫 襯 的 人 氣 食 店 。
一 客 招 牌 鹹 蛋 蒸 肉 餅 , 彷 彿 叫 客 人 嘗 到 久 違 了 的 家 庭 溫 暖 , 叫 好 又 叫 座 。
但 , 縱 使 名 利 雙 收 , 終 究 填 補 不 了 她 心 中 的 黑 洞 。
只 因 年 輕 時 為 了 拼 命 賺 錢 , 忽 略 了 親 子 相 處 的 時 間 和 質 素 , 今 天 孩 子 雖 留 在 身 邊 , 但 骨 肉 之 間 , 卻 疏 離 得 連 一 個 深 情 的 擁 抱 也 沒 有 。
窮 了 半 生 拼 命 尋 找 ; 最 渴 望 得 到 的 真 愛 , 到 頭 來 還 是 落 空 。
鹹 蛋 蒸 肉 餅 , 有 濃 濃 家 的 溫 情 。 然 而 , 她 賣 的 溫 情 , 自 己 卻 始 終 嘗 不 到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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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 年 欠 溫 暖一 個 女 人 , 到 底 可 以 承 受 多 少 傷 痛 ?
一 個 細 小 的 肩 膊 , 到 底 可 以 背 負 多 少 重 量 ?
訪 問 民 聲 老 闆 娘 麥 惠 綺 , 腦 海 中 不 斷 盤 旋

這 兩 個 問 題 , 胸 臆 中 像 有 塊 石 頭 壓 住 一 樣 , 透 不 過 氣 。
她 一 生 是 坎 坷 的 。 生 於 大 坑 一 個 賣 布 的 家 庭 , 七 兄 弟 姊 妹 中 排 第 二 , 從 小 就 被 忽 略 。 父 親 的 生 意 自 她 出 世 後 便 一 落 千 丈 , 母 親 認 定 她 是 掃 把 星 , 常 拿 她 作 出 氣 袋 , 一 句 : 「 陀 衰 家 」 , 全 盤 否 定 了 她 的 價 值 。 其 後 弟 妹 陸 續 出 世 , 她 更 仿 如 透 明 , 自 身 的 價 值 加 倍 變 得 沒 意 義 。
年 少 的 她 , 讀 到 中 三 便 輟 學 , 心

的 如 意 算 盤 是 : 「 嫁 了 人 , 離 開 這 個 家 , 便 可 以 一 了 百 了 。 」 於 是 十 六 歲 那 年 , 她 決 定 下 嫁 與 她 青 梅 竹 馬 的 民 聲 冰 室 太 子 爺 , 以 為 從 小 欠 缺 的 愛 與 關 懷 , 能 一 併 賺 回 來 。
他 與 她 的 婚 姻 生 活 , 起 初 亦 如 她 所 願 。 他 努 力 打 理 冰 室 , 她 相 夫 教 子 之 餘 還 幫 忙 打 點 店 鋪 生 意 , 從 沒 下 廚 經 驗 也 漸 漸 學 會 沖 奶 茶 煲 通 心 粉 夾 腿 蛋 治 。 雖 然 工 作 家 務 忙 碌 勞 累 , 似 阿 四 多 過 事 頭 婆 , 但 她 從 沒 抱 怨 過 半 句 , 用 勞 力 換 取 得 來 的 家 庭 樂 , 實 在 划 算 。


雖 貴 為 老 闆 娘 , 但 仍 落 手 落 腳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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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 人 健 談 , 遇 上 熟 客 , 她 會 和 人 傾 偈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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噩 夢 逃 不 掉說 起 這 間 民 聲 冰 室 , 原 是 他 老 爺 奶 奶 的 , 老 人 家 是 印 度 華 僑 , 八 十 多 年 前 已 在 印 度 起 家 , 五 十 年 代 移 居 香 港 後 , 便 於 大 坑 開 店 , 賣 啡 茶 麵 包 三 文 治 , 當 年 在 大 坑 只 此 一 家 , 幫 襯 的 都 是 街 坊 街 里 , 雖 不 是 甚 麼 大 生 意 , 但 收 入 穩 定 。
本 來 , 在 穩 定 收 入 的 基 礎 下 , 要 建 立 小 康 之 家 根 本 不 是 問 題 , 誰 不 知 活 在 夢 中 的 她 , 不 知 噩 夢 原 來 已 悄 悄 到 來 。
「 原 來 佢 好 爛 賭 , 賭 債 愈 滾 愈 大 , 冰 室 賺 的 錢 係 雞 毛 蒜 皮 , 賺 兩 毫 還 十 蚊 , 當 時 我 已 經 生

三 個 仔 , 惟 有 硬 著 頭 皮 一 邊 打 理 鋪 頭 , 一 邊 兼 職 賺 外 快 , 幫 佢 還 債 。 」 她 說 。
然 而 , 錢 不 能 解 決 所 有 問 題 , 她 的 的 丈 夫 , 後 來 愛 上 別 的 女 人 。 年 少 氣 盛 的 她 , 按 捺 不 住 怒 火 , 終 於 選 擇 拋 下 債 務 和 三 個 年 幼 兒 子 , 離 家 出 走 獨 自 找 尋 新 生 活 。 那 年 , 她 還 不 過 廿 三 歲 。
一 生 勞 碌 命


捱 足 三 十 多 年 , 曾 經 青 春 少 艾 的 她 , 無 論 樣 貌 與 身 體 也 給 拖 垮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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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 家 , 是 迫 不 得 已 之 決 定 , 當 前 急 務 是 想 辦 法 賺 錢 養 活 自 己 。 於 是 , 她 跑 去 學 美 容 、 做 售 貨 員 、 打 住 家 工 , 總 之 甚 麼 都 做 , 在 甚 麼 也 沒 有 的 大 前 提 底 下 , 錢 , 是 何 其 重 要 。
努 力 工 作 不 但 能 賺 錢 , 讓 腦 袋 不 斷 地 轉 動 , 可 以 一 時 忘 卻 內 心 之 傷 痛 , 餓 了 便 吃 , 累 了 便 睡 , 只 有 夜 闌 人 靜 孤 枕 難 眠 之 時 , 掛 念 兒 子 才 悄 然 落 淚 。
「

時 我 六 神 無 主 , 走 去 求 神 問 卜 , 望 神 明 指 點 迷 律 , 遇 上 當 年 仲 未 紅 的 蘇 民 峰 。 佢 批 我 一 句 話 : 你 係 勞 碌 命 , 一 生 要 用 勞 力 換 取 金 錢 , 快 來 快 去 , 錢 永 遠 留 唔 住 , 要 捱 到 53 歲 才 入 運 , 方 能 過 比 較 舒 適 安 穩 的 生 活 。 」
對 於 這 曾 經 滄 海 的 女 人 來 說 , 這 批 語 彷 彿 解 釋 了 一 切 苦 難 之 謎 , 她 思 前 想 後 , 惟 有 認 命 捱 下 去 。
本 來 , 咬 緊 牙 關 捱 下 去 , 也 有 機 會 捱 個 出 頭 天 。 但 離 家 兩 年 多 後 的 一 天 , 她 忽 然 接 到 一 通 電 話 , 從 此 改 變 了 她 的 命 運 。
「 家 婆 打 來 , 話 自 己 病 重 , 無 力 打 理 民 聲 同 我 三 個 仔 , 佢 想 我 返 去 接 手 冰 室 同 埋 幾 個 仔 。 」
她 收 了 線 , 心 中 想 起 離 開 那 個 家 時 , 稚 子 哭

叫 她 那 一 聲 : 「 媽 … … 」 , 也 想 起 婚 姻 失 敗 離 家 出 走 後 , 遭 人 白 眼 被 別 人 看 不 起 之 痛 苦 。 於 是 決 定 負 起 沉 重 的 壓 力 , 重 回 那 個 讓 她 傷 心 的 冰 室 。
「 我 一 定 要 將 民 聲 搞 得 有 聲 有 色 , 讓 每 個 人 也 看 得 起 我 。 」 回 去 那 天 , 她 暗 暗 為 自 己 許 下 諾 言 。
那 時 的 民 聲 , 生 意 不 多 , 賺 的 只 是 蠅 頭 小 利 , 加 上 丈 夫 欠 下 的 賭 債 , 她 每 月 要 背 負 六 、 七 萬 元 的 債 務 。 而 她 丈 夫 , 自 她 回 去 簽 字 接 手 後 , 便 去 如 黃 鶴 , 從 此 再 沒 出 現 過 。
接 手 民 聲 , 百 廢 待 興 , 她 傾 盡 全 力 打 理 , 工 餘 又 在 灣 仔 開 設 美 容 店 賺 錢 , 由 朝 做 到 晚 , 連 兒 子 也 沒 法 照 顧 , 便 把 兒 子 交 予 家 婆 , 自 己 獨 自 居 住 。
那 時 她 以 為 , 只 要 努 力 賺 錢 , 他 日 一 定 能 夠 給 孩 子 補 償 , 但 她 也 預 計 不 到 , 日 子 久 了 , 那 分 割 的 情 感 只 會 像 癌 細 胞 般 無 限 延 伸 。 錯 過 了 , 便 沒 法 彌 補 。
創 出 生 意 路十 年 , 她 默 默 無 聲 , 一 捱 便 是 十 年 。
民 聲 冰 室 在 她 十 年 苦 苦 經 營 下 , 總 算 在 大 坑 站 穩 腳 步 , 基 本 生 計 不 成 問 題 。 但 要 還 清 債 務 便 不 能 墨 守 成 規 , 單 靠 賣 奶 茶 三 文 治 實 在 無 法 維 持 , 需 要 擴 大 客 源 與 生 意 額 才 是 上 策 。
「 我 咪 去 學 廚 自 己 煮 , 加

腸 蛋 豬 扒 牛 扒 等 食 物 , 以 吸 引 更 多 生 意 , 唔 識 學 到 識

。 」
新 加 的 食 物 中 , 以 豬 扒 做 得 最 好 , 用 錘 捶 鬆 豬 扒 , 簡 單 用 油 鹽 糖 粟 粉 雞 蛋 蛋 白 醃 過 然 後 煎 香 , 外 加 豉 油 或 茄 汁 , 竟 有 一 份 別 處 吃 不 到 的 家 常 感 覺 。 這 豬 扒 飯 一 出 , 大 受 歡 迎 , 無 論 街 坊 或 在 附 近 工 作 的 人 也 讚 好 , 生 意 便 愈 來 愈 旺 , 她 索 性 連 兼 職 也 辭 掉 , 全 力 發 展 民 聲 , 八 十 年 代 開 始 加 賣 公 仔 麵 , 生 意 更 加 旺 上 加 旺 。
只 是 , 在 忙 碌 之 中 , 她 沒 有 留 意 到 , 親 子 之 間 的 情 感 , 亦 隨 時 間 之 流 逝 更 顯 疏 離 , 自 小 沒 人 理 會 , 得 不 到 父 愛 母 愛 的 三 兄 弟 , 對 於 媽 媽 的 照 顧 , 不 甚 領 情 , 母 子 關 係 , 中 間 隔

一 道 深 深 的 鴻 溝 。


婚 後 幫 忙 打 理 民 聲 時 的 舊 模 樣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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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 入 豬 扒 飯 生 意 好 轉 後 重 新 裝 修 時 已 選 用 橙 色 , 甚 搶 鏡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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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 子 情 淡 薄


訪 問 期 間 , 提 起 往 事 , 感 懷 身 世 , 她 數 度 落 淚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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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 年 , 苦 幹 了 多 年 的 她 , 終 於 還 清 債 務 , 手 頭 上 只 有 萬 多 元 現 金 。 那 時 , 她 下 定 決 心 要 彌 補 過 去 的 錯 失 , 要 為 兒 子 建 立 一 個 真 真 正 正 的 家 。 於 是 , 她 問 銀 行 借 了 新 債 , 在 大 坑 買 了 一 間 屋 , 與 三 兄 弟 重 新 一 起 生 活 。
她 以 為 , 一 切 都 會 有 新 氣 象 , 一 切 都 可 以 重 新 出 發 。 誰 料 , 這 如 意 算 盤 打 不 響 。 人 雖 然 住 在 一 起 , 但 母 子 間 的 感 情 並 沒 有 因 而 變 好 。 感 情 沒 有 變 好 , 她 就 用 物 質 來 填 補 。
「 佢

要 買 衫 買 車 買 乜 我 都 買 俾 佢 , 以 前 忽 略

佢

, 始 終 想 補 償 番 , 令 佢

開 心 。 」
她 誤 以 為 金 錢 可 以 打 破 母 子 間 高 高 的 圍 牆 , 但 兒 子 與 她 , 感 情 始 終 淡 薄 。 她 無 法 解 決 母 子 之 間 的 隔 閡 ,

穿 了 頭 皮 也 不 了 解 箇 中 因 由 , 惟 有 選 擇 逃 避 , 再 次 寄 情 工 作 。
就 在 決 定 大 展 拳 腳 之 際 , 業 主 窺 準 生 意 旺 搵 錢 多 之 勢 頭 加 租 , 幾 百 呎 之 小 鋪 位 在 十 多 年 前 居 然 索 價 二 萬 二 , 實 在 氣 難 下 , 人 火 了 , 便 決 定 寧 買 鋪 好 過 捱 貴 租 , 即 使 袋 口 得 幾 萬 元 , 也 膽 粗 粗 買 下 當 時 市 值 三 百 萬 位 於 浣 沙 街 現 址 兩 層 高 地 鋪 。
店 搬 了 新 的 , 菜 式 也 換 過 新 的 , 除 了 招 牌 碟 頭 飯 , 還 加 入 許 多 家 常 小 菜 , 當 中 最 受 歡 迎 的 , 是 幾 乎 每 個 阿 媽 都 識 煮 的 鹹 蛋 蒸 肉 餅 。
「 肉 餅 最 緊 要 鬆 , 用 新 鮮 豬 肉 不 要 撻 到 死 實 實 … … 」 經 過 十 多 年 經 驗 累 積 , 蒸 肉 餅 她 早 已 成 為 專 家 。 但 諷 刺 的 是 , 這 家 常 鹹 蛋 蒸 肉 餅 , 卻 未 能 增 添 她 與 兒 子 之 間 的 家 之 氛 圍 。